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湯素蘭:三腳貓

發布時間:2019-06-19  來源:《人民政協報》2019年6月1日06版-藝文·薈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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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坐在屋檐下陪老母親曬太陽,享受著難得的閑暇時光。這時弟媳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對我說:“姐,你不是喜歡貓嗎?那只三腳野貓又來了,在后院呢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
  我是年紀越來越大,人卻越來越像個小孩子。我喜歡貓貓狗狗,樂意和它們交朋友;實在交不上朋友的,我就遠遠近近地觀察它們,把它們的故事寫下來。

  我隨著弟媳走到后院,看到后院有兩只貓——兩只都是灰貓,一只是我家的家貓,一只就是我弟媳說的野貓。野貓的爪子是白色的,右前爪完全沒了,走路只能用三條腿,難怪弟媳叫它三腳貓。

  三腳貓聽到我的腳步,本能地將身子縮到了柴草垛下面。它虎踞在地上,兩只灰綠的眼睛睜得圓圓的,注視著我的動靜,一副隨時準備逃走的樣子。

  弟媳想把貓逗引出來,就在院子中央的貓食盆里放了一個剛剁下來的雞頭,還有一點兒雞的內臟雜碎,然后“咪咪,咪咪”地叫著,逗引貓來吃。

  我家的灰貓立即跑到貓食盆前,端端正正地坐下,準備享用大餐。可是,它的嘴還沒有伸進貓食盆里呢,倏地一下,那只野貓像一道閃電似的從柴草垛下面射出來,搶在我家灰貓的前面,牢牢霸住了貓食盆,它用三條腿飛奔,速度依然快得驚人。

  我家灰貓大約是平時被這只三腳野貓搶奪慣了,或者因為養尊處優,根本不餓,它干脆退后幾步,將貓食盆完全讓出來,只是蹲在一旁看著野貓狼吞虎咽。

  野貓倒是挺會打算的———它先是吃盡了貓食盆里的雞內臟雜碎,然后叼起那個雞頭,從貓食盆邊走向雜物間,蹭蹭蹭三步便沿著柱子爬上屋梁,翩然翻上屋頂,消失在圍墻外面。它嘴里叼著那個雞頭,用三條腿攀柱子、上屋頂、翻墻,如履平地,動作靈巧,一氣呵成。它叼起雞頭從貓食盆邊起身的時候,頭微微向上昂著,動作不慌不忙,神情冷傲得不像個盜賊,倒像個國王。

  我注意到,三腳貓的脖子上套著一個藍色的頸圈,是用一段電線做的。

  弟媳告訴我,這個頸圈是她給掛上去的,那還是兩年前的事。

  兩年前,弟媳娘家有一個鄰居在山上放了一個鐵夾子,準備夾野兔子,結果野兔子沒有夾到,卻夾了一只野貓。

  我小的時候,因為農業學大寨,到處開荒種地,山上光禿禿的連茅草都沒有幾根,更別提野物。如今山上林木茂密,野兔、野雞、黃麂多了起來,甚至連野豬也時有出沒。村里有些人就學著獵戶的樣子,也在山里放繩套或者鐵夾子,獵捕野物。但因為不是正兒八經的獵戶,所以,往往一放就是十天半月沒有去理,有時候甚至都忘記了。

  這人也一樣,鐵夾子在山里放了差不多半個月,他才進山去看。鐵夾子上果然夾著一個東西———卻是一只野貓。

  也不知道這貓究竟被夾了多久,右前爪被夾斷了,小東西好歹還活著。

  那人沒打算救治這只野貓,但也沒有當即把它扔在山林里。他把這小野貓連同鐵夾子一起帶回來,只是想向鄰人炫耀一下:瞧,夾著野物了!

  這事被我弟媳看到了,覺得這貓可憐,就把它收留了下來,還在它脖子上套了一個用電線做的頸圈,用一段繩子拴起來喂養它。野貓當時已經奄奄一息,沒有了反抗的力氣,或者聰明的它知道我弟媳是想救治它,便任由我弟媳在它的脖子上擺弄,在它腳爪上敷藥。想這野貓若能救活,拴著養一段,大概也就能把它養親了,變成家貓。

  她原是沒有抱多大希望的,只是不忍心看它受罪而已。沒想到這小野物的生命力竟那樣強大。慢慢地它腿上的傷口愈合了。雖然右前爪完全失去了,但它的傷一好,野性也就完全恢復了———野貓每天對拴它的繩子掙扎反抗,對靠近它的人,包括我的弟媳婦也呲牙咧嘴地威脅,完全不念她的救命之恩。弟媳便只好砍斷繩子放它走了。她原本是想把它脖子上的頸圈取掉的,但它一覺察到她走近,便炸開身上的毛,喉嚨里發出呼呼的威脅聲。弟媳不敢近它,只得任由那段頸圈留在野貓的脖子上做紀念。

  “好在那個頸圈原本是一段包了皮的電線做的,而且松松的,不會妨礙它。”弟媳說。

  野貓離開我弟媳娘家以后,時常會出現在我家后院。是不是因為我家離山近,又養了貓,野貓想打打牙祭的時候很方便,寂寞的時候又可以找到貓做朋友?

  三腳野貓在我家院子里表演掠食、攀柱、上梁、翻屋頂功夫的時候,我家灰貓一直坐在旁邊看著,一聲不吭。直到三腳野貓跳墻而去,我家灰貓才喵喵叫了兩聲,我猜我家灰貓是在問三腳野貓:“您這就走啦?您什么時候再來?”

  (作者系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、湖南師范大學教授、湖南作協副主席)

作者:湯素蘭     責任編輯:葉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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